多顶帽子也无所谓

  苗原看到史超作出抉择,不由伤感地说:“咱们这些人竟要顶着罪名搞科研,天下奇闻哪!陆怡,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呀!”

  林浩眼珠瞪得溜圆,咬牙切齿地说:“反正咱们是臭老九,多顶帽子也无所谓。如果种庄稼就是反革命,咱们几个顶着高帽集体上台!”

  叶如霞帮着子倩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从门外走进来,站到陆怡面前说:“陆老师,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也听懂了,我陪你去最合适。你远远站着,我去拿,即便让人逮住了,俺是个农民俺怕啥?”

  如霞站在那儿不惊不乍,话又说得平平静静,就像到镇上赶集那般寻常,脸上半个“怕”字也没有,倒是把大家说愣了。不管论胆量还是论身份,她比谁都合适,只要瞅准机会,掂起东西就走,她比谁都有力气。即便被人发现了,她来个一哭二闹三撞墙,多则挨顿奚落和臭骂,也惹不出多大麻烦来。拾破烂糊口的农民多了,顺手牵羊捞点便宜,说破天和政治也联系不到一起来。

  大家沉默不语,却都在心里权衡着利弊,设想着每一个细节,没人再说出反对的意见。

  史超阴沉着脸,嘴里吐着寒气说:“走这步险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咱们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了。事不宜迟,你们说走就走,到了那里要小心谨慎,速去速归,防止夜长梦多,节外生枝。这件事不要外传,免得让大伙儿担心。”

  他交代完了,便去找赵镢头准备马车,只说是如霞陪陆怡回去看看。当天夜里便让栓柱赶车,整整跑了一夜,把她俩送到安阳,搭上了北上的火车,当天的傍晚,她们就赶到了北京。

  事情并不像大家预想的那么复杂,也没有那么凶险。当她们乘着夜色潜入校园的时候,工宣队正在召开会议传达中央文件,校园里漆黑一片,寥无人迹。陆怡拉着如霞很顺利地摸到仓库跟前,不用动手,窗户早已烂掉了,黑洞洞开着黑窟窿,阴森森的有点恐怖。一只野猫追着逃窜的老鼠,吱吱乱叫,令人心里发颤……

  如霞让陆怡在外面望风,她一缩身子拱了进去,拂去层层蛛网,用衣襟捂着手电,在堆积成山的杂物堆里寻觅着需要的东西。她读过初中一年级,学过英语字母,默默记住陆怡交代的字母,轻轻扒着杂物,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如同遁入四十大盗藏宝的洞窟的阿里巴巴,默诵着芝麻开门的咒语,她在杂物堆里仔细搜寻着,翻找着。

  “哐——当!砰——嚓!”如霞在黑暗中绊住一根铁管,堆砌的杂物塌方一般倾倒下来,把她压在下面,发出的声响在静夜里如山崩地裂,惊心动魄。如霞顶着重压蜷缩在杂物缝隙里,屏气敛息,吓得魂飞魄散,心都要窒息了……

  躲在外面望风的陆怡,也被那阵轰响吓坏了,又焦急又担心,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冷汗旺泉般一股股冒出来,湿透了前心后背,湿透了发梢,湿漉漉的双手在瑟瑟打战……

  恰有一群躲在杂物间的野猫,受到了惊吓,嗷嗷哀叫着窜逃出来,掩饰了那声巨响,稍稍平息了她那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跳。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她蹑手蹑脚地摸近窗孔,轻轻朝黑暗中喊了两声,当她听到如霞的回应,情绪才微微平复下来。她用巴掌捂住手电筒,打出些许亮光,重新把物品的特征和可能存在的方位,又简短叮嘱一遍,而后又悄然隐遁,继续守护在黑暗中……

  等待是世界上最熬煎的事情。即便短暂的时间,在那一刻也是无尽的漫长。寻常的等待尚且难熬,危险中的等待更加难耐。陆怡有一种被绑在刑场上,等待子弹射入胸膛般的痛苦和激愤;又有一种眼看着亲人在地狱里忍受酷刑,却又无力相救的无奈和悲凉。那一刻,她的神经都绷断了,灵魂也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当难熬的等待即将使她崩溃的时候,如霞那熟悉的身影鬼魂般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如霞轻轻喘吁着,肩头扛着东西,手里提着东西,真真切切站在面前。她霎时间惊喜不已,周身肌肉都在狂跳,灵魂陡然还原了本体,她伸手夺过一件东西,一句话也没有,转身朝黑暗中悄然走去……

  她没有带着如霞走老路,而是绕到一段断墙下面,翻墙而去……

  她们一直走出很远,直到感到安全了,她才在一片丛林中瘫倒下来,用疲惫的声音轻轻说:“如霞,喘口气吧,我……有点撑不住了……”

  如霞感到陆怡嗓子沙哑,周身都在颤抖,便安慰说:“陆老师,咱们都是吓的。你甭怕,有人问,你把事儿往俺身上推,俺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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