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说,他们的婚姻,并非都能为爱情而结合。现实生活的需要往往大于爱情的神圣,家庭的责任也总是重于两性的吸引。特别是文革时期组成的家庭,带着那个特殊的、疯狂的、扭曲的时代的烙印。政治要素、血统出身是最高的选择,职业、地位在婚姻中占着沉重的分量。芸芸众生,当适龄的男女们,选择了伴侣,被涌入洞房的时候开始,他们就选择了一辈子的生活方式。从道德操守、性格禀赋,到起居习惯、两性生活。在两人世界里,冲突、碰撞、磨合、对接。哪个家庭能真正做到夫唱妇随,哪个家庭能真正享受举案齐眉。在那个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贫瘠的年代里,时光磨平了娇怂和傲骨,岁月添补着灵与肉的冲动。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小桥流水。柴米油盐,磕磕绊绊,绝大部分的中国家庭,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一个“忍”字,一个“耐”字,是维系着平凡家庭的至胜宝典。多少女人隐忍了一生,多少男人耐住了内心的骚动。他们把这种黏合的力量,归诸于宿命————缘分;把这种从一而终的信念,归诸于品行————情操;把这种消褪了欲望,支撑到白头的境界,归诸于公德————-责任。
范忠林也想过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也想与郭莉白头偕老。至少,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没想过离婚。在部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他动手打了郭莉,那是因为郭莉慢怠了自己的父亲,范忠林忍无可忍了,他说过要离婚,那也只是一时的气话,他并没有真正动过离婚的心思。
范忠林知道这种事的深浅厉害,一个县团级的干部,真的离了婚,一辈子无法摆脱人们的猜疑,无疑会影响他的提拔,影响他的进步,会严重损害自己的社会形象,就等于把自己摆到了千夫所指的地步。范忠林奋斗了半生,赢得了今天的地位,赢得了人们的尊重,赢得了良好的社会信誉,社会形象。他顾影自怜,深度自爱,容不得任何人玷污他的尊严,更不会自毁前程。
郭莉拿捏住了范忠林的软肋,它本可以利用范忠林的弱点,让他有所顾忌,达到她的目的。可是,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她使出了平生的力气,踢出了一记乌龙球。她恰恰在范忠林最脆弱的地方出手,砸下了一记重拳,让他抽搐,让他痉挛,让他痛入了骨髓,让他颜面全无。郭莉把范忠林最隐晦,也是最珍贵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让他无处躲藏了。
一个人,当他视为生命中本该属于私密的东西,体无完肤地被揭穿,被出卖,被一览无余的时候,他会有怎样的表现。范忠林不是输光了的赌徒,他只是一个心灵被曝光的男人。现在,他没有了最后的防线,他也就无所畏惧了。他本该畏惧的舆论、影响,本该维护的威信、形象,本该避讳于子女、亲属的私密,这一切,都被郭莉彻底的捣毁了。郭莉在范忠林的周围,调动了一个强大的磁场,不,那是构筑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房,把范忠林置身其中,任由人们观赏、品鉴、指责,郭莉正站在那里,她在号召更多的人来观赏,来品鉴,来指责他。
范忠林的决绝,那是一种自我裁决,是一种以暴制暴,是一种鱼死网破。他从郭莉的行为上,为自己的决定找到了可以自慰的理由。
郭莉输掉了她手里最后的砝码,输掉了唯一能够拯救她的婚姻和家庭的王牌。她的命运之舟,触礁了。
第二天,范忠林正式向朱书记提出了离婚的申请,朱书记没有答复,他从心里很反感范忠林的要求。在这一个星期之内,郭莉又连着来找了他三次,在厂部办公大楼里,大家几乎都认识了范主席的爱人。
厂部办公室里,郭莉在等朱书记。人事科乔科长正要找朱书记汇报工作,她听说了范主席家里的矛盾,想劝一劝郭莉。郭莉抓住乔科长的衣袖,痛哭不止,招来楼上楼下许多干部来围观。
范忠林有些麻木了,他陷入了众人的包围之中。高云飞和郭怡,客气地请他,范忠林推故没有去。郭怡亲自到棉纺厂来了一趟,范忠林请这个大姨姐到一个小饭店坐了一个下午。郭怡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是我办错了一件事。”
范忠林搬到独身职工宿舍去住了。他今天接到了祁峰的电话,那粗旷的声音从电话听筒传过来,震得耳机发颤,好象电话线的容量不够他用的。“忠林啊,好几个月没见了,今晚我没啥事,馋酒了,你请我啊!”
范忠林选了一个干净一点的饭店,找了一个火车车厢似的座位,哥俩个面对面坐下,范忠林拎出了两瓶五粮液。“忠林,啥时候藏的好酒,早知道,我哪能等到今天才来喝。”范忠林笑着说:“我早在这等你了,装什么装啊,怎么装也不像。今个,不用你说话,咱哥俩一人一瓶,告诉你吧,你不来找我,我也得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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