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前把黑夜的事很快就忘了

　　裴向前走了出去。

　　过了半个小时，他从肩上“咚”地扔下一个沉重的麻袋，“呼哧”直喘粗气。马洪涛说：“天，你真不想活了。”

　　“该死的娃儿尿朝上……”

　　黑暗中只听见军用皮带解开时金属扣和金属环清脆细小的微鸣，大家都围拢成一团，裴向前说：“请自觉排队。”黑暗中经过一番折腾。裴向前又把那已经水淋淋的“俘虏”装入麻袋。裴向前说：“干脆扔到黄河里算屎了。”秦天健说：“这离黄河挺远，我嫌难得搬。”裴向前觉得很疲乏：“看尿们咋处理，我睡觉了。”“俘虏”手绑着，嘴被毛巾塞着，夜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跟别人一样，裴向前把黑夜的事很快就忘了。

　　“你那晚抓的‘俘虏’是谁？”秦天健笑嘻嘻地小声问。

　　“我没有抓过什么俘虏……”

　　“也变贼了。”秦天健凑到裴向前耳朵边说：“你抓的是黄河第一大美人……”

　　事情大大地糟了。偷吃了禁果的夏娃，很快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而黄河岸边那爱串水泡的傻女却在一个漆黑的夏夜过后，突然大梦初醒，放弃了国王曾教给他女儿的那项神圣课业。她就像一轮黑暗中突然升起的太阳，用谁也想象不到的光芒突然明亮了壶口古城各个潜意识胡同和角落。那年她年方十八，的确落落大方。过去她还总用一些垃圾和布条装饰封建和文明必不可少的美德，一路歌舞弹唱，直到古城最热闹繁华的中心。瞧她多么善于选择美的神坛，趁警察不在，或者和警察战斗，她总有时间占领那经常拥挤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街心。“来呵……”她像放荡的爱神阿佛洛狄德一样向全世界的男性公民招手：“我和七个男人……”她不是用语言，显然她的身体的语汇更富有表现力——一丝不挂的乞丐女神躺在警察台上，她用身体在光天化日下掀起一股股常使人们在黑夜里才能感到的淫荡震波——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太秘密，神授予她的使命就是把这秘密和真理宣传给人。

　　政府和警察都忙了起来，他们必须抓住“阿佛洛狄德”，给她披上麻袋或衣服，不许她伤风败俗。但她不亏是浪花里诞生的，一会儿从这个巷子里光鲜鲜地钻出来，警察刚把她赶走，人群散了，一会儿她又突然在另一条大街上出现了。在那火焰燃烧的夏季，她经常赤裸裸地睡在黑暗的大路中央，她成了人人都想看人人都梦想人人又嫌害怕的一团烈火，渴望并招呼人们去占领她。

　　“一定有人干了坏事……”

　　七个强奸犯早已吓得烂泥一摊。秋雨绵绵，黄河芦苇把美丽的烟雾一直伸展到灰蒙蒙的天边，有一条经常拉沙的拖拉机道路分开芦苇忧伤的海洋拐几个弯弯就到了古老的刑场。拖拉机把那条路折磨得伤痕累累，净是大坑小坑，行刑车只好放慢速度，东摇西摆徐徐而行。狗日的芦苇遮天蔽日，无边无际，在秋风中摇晃在细雨中默泣柔软温顺使人想到活着还是多么的美丽。天空细雨蒙蒙，大地泥泞而深情，细腻缠绵的黄泥抱住了死神向前滚动的胶皮轮子，行刑的战士只好下来推，推不动，司机便叫犯人也先下来推。七个犯人，在泥里水里用肩膀使劲儿扛硬把死刑车推出了泥坑，行刑队长正要大吼一声“上车”，突然从芦苇的海洋里跳出一只黑猩猩，它龇牙咧嘴巨口吐水，三个行刑手冲上去都被它拨拉芦苇秆一样拨出去很远，他挟着死犯裴向前眨眼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芦苇深海里去了。

　　老酋长调动了一个独立师，将那方圆十里的芦苇荡包围起来，村村联防，户户联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夜里点燃篝火，手电光、探照灯光交相辉映。后来据说那黑猩猩暗藏利刃，质小而锐，名日“黄蟮尾”。遇追捕急，拔刀格斗，眨眼就将围捕者，撂倒在溪水之畔，轻轻学声“叼鱼浪”叫，一闪眼就消失在黄河芦苇朵朵白云里去了。黑猩猩胸前挎一挺自动步枪，稍有风吹草动，弹雨如瀑。黑猩猩想在哪儿撕一条口子“滋啦啦”就撕出一条口子。

　　10月3日清晨，一群野鹅从黄河芦苇荡悠然起飞，准备继续她们越过蒙古高原越过西伯利亚冰河欣赏一番北极光再从伦敦巴黎的上空优美地面一条弧线到达万尼海峡轻松地降下雪白的翅膀在碧兰的海湾谛听大海深处的蔚蓝再拍击美翼回到古老的非洲一年一度的环球旅行在光明灿烂的天空突然一个拉一个倒栽下来，滴血的足摩擦着干燥的沙石，滴血的翅膀染红了芦苇——神枪手李铁弹无虚发。快乐的扭动着身子，使多少洁白的庞然羽翼纷纷飘坠，野天鹅白雪和血红堆积在黄河岸边，李铁高举着全自动冲锋枪两条铁铸的双腿大叉在黄土地上。黑猩猩突然在他38米远的正面带着哀伤的神情扣动了扳机，20发子弹穿过红桃中心毫无偏移。神枪手的精彩表演使许多人目瞪口呆，但黑猩猩那深秋雨雾一般忧郁沮丧的冷静更让人们心惊胆战，浮想联翩。黑猩猩成了一位真正的死神，他双手各执一把百步穿杨的五四式手枪，奔腾跳跃，矫健如豹，勇猛似虎。全自动步枪在胸脯前乌黑发亮。10月8日它悠忽一现打死了7个士兵，10月13日他突然出现在总部的灶房里，吓得泥塑木雕的胖厨师眼看着它把黝黑的爪子伸进油锅，捞走了才煮得七成熟的全部腊肉——这场要命的战争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老酋长调来黄河中游、下游全部的狼犬，士兵们一个排一个排地排成死神的剪刀，从东到西，把整个芦苇梳了一遍，狼犬群吠，声震黄河两岸，然后又从西到东，把整个芦苇荡梳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在芦苇深处一小片细沙上发现了一些用芦苇反复写过又被反复抹掉的奇怪的文字，几个语言学专家试图把它们翻译组合成具有一定能指和所指的链条，但遭到了失败。